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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最有福气的女人自杀了
陈榕 · 2018-09-24 · 来源:澎湃新闻 湃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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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2年的秋天,我刚吃过午饭,准备睡午觉,就听到外面有嘈杂声。出来看个究竟,只见邻居家的门口有几个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,一个个表情凝重。我上前询问一个嫂子出了什么事,她说:“你还不知道吧,志新家的雅兰喝农药死了。”
  “啊……因为什么事情呀?”我很是惊诧。
  “听说是两口子拌了几句嘴,那也不能想不开呀,真狠心,怎么能舍得下两个孩子。”
  “多好的一个人,可惜了!我看是福大折的。”
  他们七嘴八舌得议论着,然后就去志新家看看情况,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。志新是雅兰的丈夫,长的也是一表人才,对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很尊重。志新离我家只有五六十米远的距离,隐约能听到一阵阵哭声。
  雅兰是村里公认的好媳妇,她三十多岁,个头修长,皮肤白皙,眼眸清澈有神。性格温婉柔和,从来没有和公婆红过脸,夫妻之间也很少闹别扭。她家离我家没有多远,我经常找她聊天,借书看,交情甚好。和她接触了那么久,我是了解她的,但是她选择自杀却是我不曾想到的。
  我感到惴惴不安,或许我早该看出点端倪来,却没能及时阻止。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,让人难以置信,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没有了。我浑身发抖,不敢去看她最后一眼。听他们描述,她被发现时脸色乌紫,口吐白沫,已经不行了。由于挣扎时用劲大,把床头柜上的台灯都给蹬了下来。她喝下去大半瓶剧毒药物,赴死之心显然决绝。我不知道如此柔弱的女人,哪来这么大的勇气。
  还记得我第一次走近雅兰,是向她婆婆借鞋样子,打算没事在家做几双鞋子。很不巧,大嫂子不在家,走亲戚去了,她的儿媳妇雅兰,很热情的让我到她后面的楼房屋里坐一会。她婆婆住两间偏房,窗明几净,墙根放着盆盆花卉,一派葳蕤。进到客厅,里面摆设整齐,一尘不染。我有些拘谨,不好意思落座。“小姑,你随便坐,别见外。”雅兰客气地招呼着。
  “你真能干,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。”我夸赞着,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。雅兰笑笑说:“反正在家闲着也没事,今年孩子上学住校了,不用我接送,轻松不少。”
  雅兰给人的感觉清爽利落,一看就是个贤惠的媳妇。她的家庭条件当时在我们村是比较富裕的。志新和他的父亲在镇上从事着建材行业,有一个店铺,天天给人送黄沙水泥,生意忙时,志新情愿雇人也不舍得让媳妇做,只要她把家照顾好就行。他们的媒人是我们村一户人家的表亲 ,据说雅兰家庭不好,她父亲常年生病,欠了不少债,嫁给志新,图的就是他家有钱。雅兰的生活确是悠闲惬意,让很多人羡慕嫉妒。我说:“你一个人在屋里不闷吗?也不见你出来串门子。”
  她说:“有电视看不闷,我平时还喜欢看书。”
  我来了兴趣:“什么书呀,我看看。”
  雅兰起身从卧室里捧出了好几本小说。有琼瑶的《紫贝壳》《失火的天堂》和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外国名著《简·爱》《少年维特的烦恼》。
  “天呢!这么多书啊。”
  我爱不释手地翻阅着。.“你要喜欢看书,就拿去看吧”。雅兰爽快地说。
  我很好奇,试探地问:“你是初中生吗?我文化不高,只念过小学。”雅兰淡然地说:“我是高中,当年成绩很好,家里非得让我辍学干农活,只供弟弟一个人上学。没办法,当老大、就得吃亏呗。”
  这可是关系到前途的大事呀,她表情倒是很平静。
  我们聊起了文学,分享了余华《活着》的读后感。她说:“其实活着和生活是两个概念。小说里的主人公既然活着,他就得吃饭,睡觉,干活,这只是机械地活着,和生活不同。生活是用心的,它精致 ,有内涵,有质量。”
  我说:“主人公福贵能够愿意回忆过往,敢于直面悲惨的人生,说明他是清醒的,也是勇敢的。记得作家周国平说过,人不论多么痛苦,只要没死还活着,就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。”
  雅兰反驳道:“那为什么有人崩溃了,成了失心疯,这不还是没扛得住么?”
  我一时语塞,但觉得这样的交流很有趣。
  接下来我们又聊到了莫言的《丰乳肥臀》和《红树林》。她说:“人性的丑陋真是达到了极致,和尚、传教士竟然也淫乱。权势利益之下,是膨胀的欲望,颠覆了伦理。现实有没有这样恶心的事?”
  我说:“现实可能比小说里更不堪。只是我们的圈子小,遇到的都是淳朴善良的人。一旦面对阴黯邪恶的一面,就会受不了。”
  “是啊,我还是喜欢美好的事物,可能我是言情小说读得太多了,以前心目中理想的对象,是个有风度,有情调的人,他陪我看夕阳,在晚风里散步……”说到这,她呵呵笑了起来,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。
  青春年少时,哪个女孩没有过憧憬。
 
  我问她怎么嫁到了我们村的。她说:“志新能干,人长的也不赖 ,对我娘家好,有什么活都是他去干,也舍得花钱。妈疼志新都比疼我多 ,一个女婿半个儿嘛。爸妈还是偏心的,弟弟都大学毕业了,还让我们帮衬。好像闺女就是摇钱树一样。我就一个兄弟,从小被惯着,吃不了什么苦。志新哪点都好,就是有些邋遢,我最不能忍受的,我这个人有点洁癖。一次他不肯洗澡,我和他分床睡,他楞怀疑我有了外心,真有意思。”
  看得出雅兰是个心直口快的人,可能平常她都没处发牢骚去。
  高中文化的雅兰,骨子里有着清高的元素。去年村里有意选她当妇女主任,她拒绝了,为这事婆婆好长时间都不理她。她考虑那是一项得罪人的工作,还要和男干部打交道,一起开会吃喝,怕惹来闲言碎语。可婆婆认为能当官就好,芝麻小的官也神气。
  现实世界复杂,人心叵测。雅兰说,她情愿沉湎于书海里,能使心灵产生共鸣,自己要是想写也能写出来。我说,那就写呗。她笑了起来,随即说:“那还不被人笑话死。我就爱看个书,老婆子经常背后说,成天捧着书本,也不能当饭吃,假斯文。我想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,没人管多好。”我说:“你就知足吧,有人为你操心还不乐意。我是跟自己爸妈一起生活的,大事小事他们都担了去。因为我身体不好,不能上学,三个妹妹都念了大学,一个本科,一个研究生。不过,我要是想做什么,家里也都全力支持。”
  “你的父母多开明,女孩怎么了,一样可以有出息。”
  “是啊,虽然新社会了,一些旧观念还存在。有的家庭重男轻女,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。”
  我和雅兰敞开心扉,随性地聊着,很愉快。
  在农村,年轻人多数都出外打工了。有一部分重视教育的,就留在家了,以便辅导敦促孩子学习,这方面老人根本起不了作用。几个留守妈妈时常就聚到一起搓麻将 ,打发空洞的时光。时不时也会找雅兰凑个手。
  和他们不同,雅兰的孩子小学五年级时就送到了县城一所私立学校就读 ,那里教学水平高,封闭式管理 ,每个班级都配有生活老师。一年花费一个孩子两万多。两个星期孩子才回来一次,通常跟奶奶亲,也不黏她。雅兰出牌心不在焉 ,有时候把好牌给了下家,点炮让人赢了。几个臭娘们,男人不在身边,简直无法无天,常常爆粗口,拿雅兰开刷,很是放肆。雅兰脸皮薄,羞得通红。脾气好,不好生气。平时赶集上店,雅兰骑着摩托经常载人,还替人捎东西。有人不满意她捎回来的东西,她只得自己留着,碍于情面不好说。有人要是找她说,你的大铁驴呢,骑出来赶集去。她的婆婆准会说,大铁驴肚子空,没吃东西呢。言外之意是:你成天跟车去赶集,也不给加油,竟占便宜。来人满不在乎,照样缠着雅兰。
  志新的母亲,精明勤快,就是有些傲气,说话尖酸刻薄。有一次,因为一点小事和别人骂架,她没占上风,见媳妇来了,连忙说:“雅兰呀,我被欺负了,你快去把她撕吧了,替老娘出口气。”
  知书达礼的雅兰哪里会干这些,反倒劝婆婆回家别在无礼取闹。“真是中看不中吃的货,有什么用啊……”
  婆婆大庭广众下让她难堪。雅兰扭头回家了。她很憋屈,跟志新说,要出去打工,她有一个同学卖安利保健品,生意相当火爆,都开了豪车住上高档小区。朋友想请她去做一个区域代理。志新不同意,说:“咱家不需要你出去赚钱,好好在家待着吧。将来咱们也能开汽车,到城里住。”
  雅兰说:“我也想做一番事业,自己挣钱花着舒坦,你怎么就不理解呢!我不想被人看不起。”志新说:“你多心呢,谁看不起你了?那都不管用,在我心里你就是个宝。”志新是太稀罕她了,她不为之动容。真的没法沟通,对牛弹琴,雅兰心里骂着 ,清楚他的那点小心思,还不是怕她出去变心了,防备着一手呢。更为过分的是,志新居然把她的身份证藏了起来。
  雅兰气愤地说对我说:“志新小心眼,只想把我拴住,怕我跟人跑了。我孩子都给你生了怎么会再找别人。”
  我觉得他不该这样做,女人毕竟不是男人的附属品。
  雅兰又悲哀地说:“我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,现在的生活也做不了主。我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,只能把自己当做书里的女主人公了。”
  我认为她矫情了,故意说:“你有什么不满足的,志新晚上就回来陪你。别人夫妻一年才能见一面,最多半个月又得出门打工。你瞧外面那些女人都急得嗷嗷叫。”
  我的话把她逗乐了。过了一会,她又说:“这样倒清静,两个人若不能一心一意,天天睡一块也没意思。”
  我不知道怎么接茬了,可能她对生活的期许太高。多数人不都是循规蹈矩过来的,夫妻又有多少能达到心灵的契合。
  雅兰说,她有时候也想一辈子扎根农村,就和志新商量要养猪,当即遭到他的反对。“就你能养猪?别想起一出是一出,拉倒吧,你忒爱干净的人,我可不想老婆身上有猪屎味。”雅兰索性就放弃了所有的打算,一头埋在书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她说:“不知怎么搞的,打两圈麻将就腻歪了。一拿起书就舍不得放下,好像抽大烟一样有瘾。”
  听到这里我想笑,却一下钦佩她了。像她这样的人在农村真的少见,尽量保持一个好形象,平衡着和外界的关系。她真的好累。我肯定做不到。
  我对雅兰说:“我个性直,很任性,别人都说我不合群。管他呢,只要自己认为对就行了。曾经和我一起玩的小伙伴都知道我会写诗,我也喜欢画画。有什么难为情不好意思的,每个人都该有梦想。”
  “你比我幸福多了,有疼你的爸妈,几个妹妹也理解你,还能帮助你。希望你以后能发表作品,画作也能卖上大价钱。”这是她对我说的话,是真心的祝福。可是,她却不肯等着分享我的成功,悄无声息的走了。光鲜的表壳下,是脆弱的内核。
 
  早几天我们还在一起过,没见她有什么反常迹象。我们各自捧着本小说躺在沙发上看,很享受这种氛围。反倒是我挺不开心,眼泪常不自觉得流下来。陪伴我多年的大黑狗被人射毒针捕了去 ,他们成伙作案,开着面包车专门下乡偷狗偷鸡。把偷来的狗肉送到饭馆牟取暴利。我痛恨丧尽天良的小偷,我也痛恨那些有钱吃狗肉的人。我不敢久待在家里,不敢触碰现实的角落。梦里,我看到黑子向我奔来,对我亲昵……雅兰说她娘家的老母狗下了一窝小狗崽,胖乎乎的很可爱,哪天给我带一只过来……可是她怎么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呢?我心中一阵阵抽搐,翻江倒海般难受。
  我极力搜寻着蛛丝马迹。记得她说她不善于应酬,想过简单一点的生活。儿子六岁时剪毛头,她说自家吃顿团圆饭就行了,他们不干,说要把以前随的礼收回来。摆了几桌酒席,还从县里请来了歌舞团表演。吵吵嚷嚷过后,她在家洗刷了两天,累得腰疼。听说婆婆过了年准备过六十寿辰,所有的亲戚都要通知,又是劳民伤财的事。雅兰老说活着没劲,生活没意思,自己像行尸走肉。
  我说,人家还羡慕你呢,不用出去打工受罪,没有生活压力。她说她希望和别人换换角色。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,我当时还嘲笑她。
  我的印象里她是个慢热型的人,对于喜好厌恶的事,都不会表现得太强烈。但我不知道她这回怎么反弹这么大,似被什么钳制了一样,最后要用死来解决。
  人们认为她的自杀毫无道理。夫妻感情好,儿女双全,又不缺钱花。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,太傻了。大家都这么说她。
  雅兰人缘好,出殡那天,好多人都为她流了眼泪。雅兰自杀身亡,娘家人并没有刁难婆家,认为是闺女心气高,才死的。还说 , 她死了是她命短,福薄,不要心疼,她就是来讨债的。聪明的妇人,想必是认为有外孙牵扯,以后关系也不能断。加上女婿很孝顺,又那么在乎雅兰,要怪就怪她不争气,不知道好歹。葬礼上,志新哭得很伤心,说从来没有和她吵过架,那天只是口气重了点,和她争执了两句。没想到她能去死。两个孩子很可怜,永远没有了妈妈。葬礼过后,志新的母亲逢人便说:“还有比我们家雅兰更享福的吗?衣来伸手饭来张口。她当家所为,又不挨打受气,怎么还想不开。好个没良心的,把俺家给坑惨了。”
  他们实在找不出原因来,就认为媳妇寻短见,可能是家里的风水出了问题。他们请来一个阴阳师,手拿着罗盘在房前屋后转悠,嘴里念念有词,然后跟他们交代了一番。不久,志新请人拆了前面低矮的门楼,重新盖了六米半宽的平房。还有人传言,说什么雅兰被鬼附体了,她做什么都不由自主 。这样的事说得很邪乎,吓得我晚上都不敢出去。她娘家妈妈还把她的生辰八字拿去找算命先生看,结果说是命里就有这一劫,躲也躲不掉。别人给她下的定义,我不知道哪一条接近真相。我希望她能拖个梦给她的家人。
  两年后,志新又娶了一个大姑娘,全家过得其乐融融。雅兰留下的痕迹一点看不到了,大约从她女儿的脸上能看到一丝她的影子。
  我不知道那天雅兰到底经历了什么,也许吵架只是导火索,她早已厌倦了这个糟糕的尘世。也许雅兰只想做个纯粹通透的人,她不能看着自己的精神河流枯竭……每当我抬头仰望星空,就会想起她。她就像一片云朵,让世人琢磨不透。
  作者简介:陈榕,笔名陈希望,1971年生于安徽省宿州,曾经在《辽宁青年》《福建文学》发表作品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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