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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社会万象 -- 黄磊独家访谈录:罗贾瓦国际主义战士的证言  
黄磊独家访谈录:罗贾瓦国际主义战士的证言
罗戈铭 · 2018-04-15 · 来源:北叙利亚通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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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黄磊独家访谈录:罗贾瓦国际主义战士的证言
  采访者:苏联上空的鹰
  编者按:黄磊(化名Sipan Kawa)是2015年迄今一直战斗在罗贾瓦的唯一一名华人国际主义战士,几乎历经了科巴尼保卫战之后人民保卫军的所有主要战斗。近期,我们有幸联系并采访到了黄磊。通过这次采访,我们不仅对他个人的经历有了更为详尽的了解,而且也获得了大量有关罗贾瓦革命、人民保卫军的生动信息。尤其是不久前刚刚结束的阿夫林保卫战,透过黄磊的讲述,我们得以了解人民保卫军落败的个中缘由。我们相信,黄磊作为战争与革命亲历者提供的这些内容,一定能够为我们的读者提供有价值的教益。因此,我们将这次访谈的内容加以整理,发表如下,以飨读者。需要说明的是,访谈中有些内容是黄磊在阿夫林战况紧急时,借助因土军破坏而速度极其糟糕的网络,向我们传递出来的。就此,我们向Heval黄磊致以崇高的敬意。
  (本篇访谈的读者打赏将全部转赠黄磊,以帮助他买机票返回英国。)
  从不列颠到罗贾瓦
  问:能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?
  答:我叫黄磊,92年出生在中国四川。因为家里很早之前移民到英国,所以我是在曼彻斯特长大的。来叙利亚之前,我在英军服过役,后来又在英国读大学。
  问:你为什么要来叙利亚参加罗贾瓦革命?
  答:我来罗贾瓦之前也算标准的爱国青年吧,还曾经和藏独分子打过一架。当时在中国大使馆门前,藏独分子挥舞旗帜。我和朋友看不下去,就直接跟他们打起来了。虽然最后留下了案底,但我就是不喜欢他们这样。
  我非常喜欢辛亥革命。那时候人们为自己的国家而革命,打倒封建主义,全国人民加入革命军、革命党。所有人为改变中国而做出努力,最后把清政府推翻了。我很喜欢那个时候,很想经历那个时期。我之前去过香港的孙中山纪念馆,看了之后,感触特别大。
  我一直都喜欢共产主义。虽然没有加入任何党派,但我是一名马克思列宁主义者。虽然也学了一些毛泽东的思想,但我还是更喜欢马克思列宁的东西。
  我在英国读大学的时候,学的是国际政治,刚学到冷战时期。那时世界各地都有社会主义革命。这里面,我很喜欢切·格瓦拉。他是阿根廷人,去古巴搞革命。这说明,革命是没有国际界限的。我很羡慕切·格瓦拉,希望像他那样。于是我就到处寻找,想看下哪里还有比较大的革命可以参加。
  那时科巴尼战役让我第一次知道了罗贾瓦和人民保卫军(YPG)。后来通过进一步了解,我发现:哇,罗贾瓦、北叙这块居然有社会主义革命!你知道,中东的社会主义革命是非常少的。而且这里有宗教冲突、民族冲突,还有地区冲突,有时候因为矛盾,一个村能和另一个村打起来。罗贾瓦能把一个政权建在这种混乱之地,而且坚持了这么久,变得越来越好,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。当时我怕这场革命会马上结束,所以立刻行动,过来了罗贾瓦这边。
  所以我来罗贾瓦有两个原因。一个是因为虽然长大在英国,但我是华人,仍然有爱国心,希望打击xx恐怖分子(编者:你懂的),帮助中国。而且我在罗贾瓦的战斗中也确实击毙了一些xx恐怖分子。另一方面也是过来寻求革命,希望像一些前辈那样,真正做一番事业。我想实现自己的愿望,经历革命,看看我学的这些东西是否真的实用。看看我过来是真要参加革命,还是玩耍。我想了解自己的内心。所以我不是想留名青史,我不想那样。我只是实现自己的愿望,就算过来直接挂了也不要紧。
  图1:黄磊(左)与其他国际主义战士在一起。(图片由黄磊提供)
  问:你为什么会成为一名马克思列宁主义者?
  答:我虽然不是红二代,但也算来自共产主义世家。当然,我成为马克思列宁主义者,主要的原因不是家里。像我这一代,家里人都不管我,只是跟我说,好好读书就行了。我是自己看我爷爷的书和他的日记,还有一些老红军那一辈的手册之类。看着看着,慢慢就有了兴趣。再加上后来学的国际政治,就成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者。
  问:你是怎么来到罗贾瓦的?
  答:我决心来罗贾瓦之后,就联系了“罗贾瓦雄狮”(The Lions Of Rojava)。他们给联络好渠道后,我就跟家里人说去耶路撒冷旅游,离开了英国。
  我是先坐飞机抵达伊拉克库区(KRG)的苏莱曼尼亚(Sulamaniya)。那里是库尔德爱国联盟(PUK)的地盘。库爱盟跟奥贾兰、库工党还有人民保卫军关系都非常好,尤其与人保军关系特别好。而控制伊拉克库区埃尔比勒省(Erbil)的库尔德民主党(KDP)就跟库爱盟刚好相反,是库工党、人保军的敌人。库民党亲土耳其。土耳其恨库工党和人保军,库民党的人就也恨他们了。你要是在库民党的控制区,而且他们知道你要去参加人保军,就会把你给抓起来。
  伊拉克库区北部是山地,那里有人保军的一个点,详细位置就不能跟你说了。我离开苏莱曼尼亚后,就去了那里。过了几天,我们就从那里出发,经过埃尔比勒省上面的杜胡克省(Duhok),到了河边。那里专门有条船接我们过河,就进入了罗贾瓦。
  问:在伊拉克库区的时候,人保军方面有对你进行过一定的考察吗?
  答:他们还是有一段时间观察的。那时候罗贾瓦接受国际人的制度还不完善,所以会先观察一段时间。他们会让你在一个地方待上一个多星期,考察你的耐心。有些人待不下去,会走。有些人会留下来。在伊拉克库区待了一段时间之后,到了罗贾瓦人保军那里才是真正考验人的时候。他们直接把你送到前线。2015年的时候,很多人来单纯是为了当大兵、杀死穆斯林,很少人是为了革命而来的。
  目击罗贾瓦革命
  问:罗贾瓦革命的指导思想是什么?
  答:罗贾瓦不算马克思列宁主义,也不是共产主义,而是奥贾兰的民主邦联主义(Democratic Confederalism)。说实话,奥贾兰派跟毛派一样,奥贾兰是一个代表人物。我看他很多书,跟马克思主义很相似。他的这种主义就是共产主义+无政府主义,共产主义形式,加入无政府主义。各个州加入联邦,每个州都是地方自治的。但不像美国那样,这个州有钱那个州没钱。他们各个州的法律经济全部统一平等,像共产主义那样平等。如果这边比那边好,这边就援助那边没有的东西。这边有指挥官,那边没有,就把指挥官派到那边。就是互惠互利制度吧。
  问:能介绍一下罗贾瓦地区的主要阶级状况吗?农民阶级、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大概分别占比多少?
  答:在罗贾瓦,农民阶层有40-50%,占人口一半,因为当地一直就以农业为主。工人阶层就很少,因为当地除了石油之外,基本没有工业。但石油业和一般工业不一样,没有工业产出,只是产油。相对来讲,石油工人赚的比农民还是要多。小资产还是有的。比如去阿夫林,我遇到一个人,他很有钱,他弄地产弄了3幢房子,还有2个商店。可他还是为人保军工作。他们大部分人都说,我不是什么党,我就是人保军一边的,就帮他们。如果人保军需要钱,就给他们钱,也会给其他各种帮助。
  问:那当地封建主的状况呢?
  答:封建主就是族长、地主这些。他们一般都穿得很好,基本都是阿拉伯人。库尔德人是没有封建主的。库尔德人的社会生活当中也基本上没有什么部落的影响,至少我没见到过。而且库尔德人很世俗。他们自己当然也信神,但就像我们过年去庙里面一样,拜一拜就完了。他们还吃猪肉。女性也能过自己的生活,挺开放的。不像以前阿拉伯人用骆驼、羊啊买卖女性。如果有男的打女的,女的可以告诉人保军。情况属实的话,男的会被抓起来,关上两三天,还要接受政治教育。
  问:罗贾瓦当局是如何对待当地封建主的?有对他们进行土地改革吗?
  答:当年中国是打倒地主,把土地还给农民。罗贾瓦不是打倒地主,而是把他们的地分出来,由当局全部统一管理,不管你是部落还是什么。粮食由当局以同样的价格统一发售。这样种地的话,都很平均。当局非常讨厌部落那样的封建势力,而是提倡社会主义形式。社会主义人人平等,没有部落这种制度。
  说实话,罗贾瓦现在打击当地封建势力的力度还不强。虽然库尔德聚居区没有部落,但阿拉伯部落还是存在的。这些阿拉伯部落,影响主要在舍达迪(shaddadi)和哈塞克(Hasakah)中间那块地。那块地有石油,所以这些部落掌控石油。现在还是战时,需要这些部落的武装力量维持当地治安。所以人保军对他们是软硬兼施,允许这些部落搞半自治。这些部落有驻军,有自己的检查站。但他们还是要听人保军的。假如发生战事,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,都必须全部过去。因为他们的部队才500多人,整个村庄才几千人。所以虽然当地人保军自己人很少,当地人还是非常忠于人保军的。
  问:罗贾瓦当地残存的封建主一般怎么耕种自己的土地?是把土地租给其他农民耕种,然后收取实物租,还是雇佣贫农耕地?
  答:他们大部分还是雇佣贫农。因为在整个北叙,是必须雇佣,必须给合适工资的。否则,雇农会投诉你。就算当地不行,也可以到人保军和民主联盟党(PYD)的地盘那里投诉。所以虽然他们是地主,但还是是雇佣人,还是要给雇农合适的价钱,让他们在那里种地。不会说你种地,这个给我,一些你自己卖,这还是不像中国那时的地主,算是农业资本家了。当然,他们大部分时候雇的都是自己部落的人。
  问:北叙联邦党政当局有在阿拉伯人当中发展干部吗?
  答:有的。当局对阿拉伯人还是很好的,会用阿拉伯人。一些当地有名望的阿拉伯人会来做行政方面的工作。然后军事方面,在人保军和民主军当中都有阿拉伯人,有些还是骨干(编者注:cadro,具体所指见后文)。民联党、人保军和库工党吸收的人都很全面,包括库尔德人、阿拉伯人、叙利亚克人、土耳其人、土库曼人和其他人,德国人很多。我之前有一个人保军的指挥官,是塔吉克斯坦人。
  这边党政干部的来源大多是库工党。比如现在建立的拉卡民事委员会(Raqqa Civil Council),其组成是一半当地阿拉伯人,一半库尔德人。库尔德人就基本上来自库工党系统。所以很多干部都不是当地的,都是从伊拉克、伊朗、土耳其库区来的。然后当地干部也有可能到其他国家库区工作。他们的干部是这样交换的。
  问:也就是说民联党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库尔德政党,而是视自己为一个跨民族的叙利亚政党?
  答:是的。民联党和库工党的很多领导干部都不是库尔德人。
  问:罗贾瓦当地的土库曼人对土耳其入侵阿夫林持什么样的态度?
  答:非常生气,想要复仇。
  问:民联党的党员主要来自哪个阶级?党员里面有封建主吗?
  答:他们的党员都来自基层,但具体来源不同。有些是大学毕业,有些是从欧洲过来的的库尔德人,有些是当地库尔德人,还有些则是军事干部转变成民事干部。他们吸收人不是看你来自哪个阶层,而是看你的工作。你这个工作做得好,那你就继续做这个工作,做得不好,马上换掉,找合适的人上来。民联党的党员是不可能有封建主的。他们是要打倒封建制,怎么可能会有封建主?民联党的优势在于,他们深得当地人信任。
  问:能介绍一下“争取民主社会运动”(Tev-dem)这个组织吗?
  答:民社运主要搞民事方面的工作,比如宣传女性权利、新闻媒体、民事建筑和民事管理。他们最大的三个分部在卡米什利、德里克(编者注:即马利基耶)和科巴尼。但他们不是行政机构,而是帮助行政机构,所以他们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志愿者。他们也不是政党。现在有很多国际人在民社运里工作。其实民社运里大部分人都是民联党的人。他们脱下制服,就直接参加民事工作了。
  问:在罗贾瓦,有哪些比较重要的共产主义政党?马列主义共产党(MLKP)在罗贾瓦影响大吗?
  答:库工党原来是信奉共产主义的,现在就不这么说了,而是说信奉奥贾兰的思想。现在罗贾瓦这里的宣传全部都是奥贾兰主义。他们这边的政治教育有一点洗脑式的味道。现在他们当地人只知道库工党、奥贾兰,不知道共产党、共产主义是什么。所以我说我是共产主义者,他们都不知道共产主义是什么。当地基本上已经没有马克思列宁主义繁衍了。这里的马列主义政党主要都是土耳其的,像马列主义共产党,但他们的影响很小。至于共产党,我在这边只接触过阿拉伯人的共产党。再有一个就是国际自由营(International Freedom Battalion),是由共产主义者、马列主义者、毛派和托派组成的,但这是一个战斗组织。
  问:北叙联邦东部和西部有区别吗?
  答:东部与西部肯定有区别的。西部没有经历很大的入侵和战争,那边不存在安全意识。东部这边就一直打、一直打。所以西部的管理和经济方面很好,而东部这边军事管理更好,安全意识更强,反特工作也搞得很好。
  战斗在罗贾瓦
  问:2015年你抵达罗贾瓦后,人保军方面有对你进行过相应的培训吗?
  答:2015年刚来时,是打得最激烈的时候。那时虽然有学院(编者注:Academy,库工党系统在各领域广泛建立的短期速成教育机构),但很多设施对我们国际人来讲都不完善。所以我过来时,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培训。就是一天教你用AK,一天教你用狙击步枪,一天教你用手雷,最后一天教你战斗。然后就出发上战场了。那时候情况紧急,没什么培训,连语言培训都没有。我们是很大一支队伍进到罗贾瓦的。人保军找了一个德国的骨干(Cadro),过来给我们当翻译。现在就不一样了,过来要有一个多月的军事政治训练。
  问:你们国际人当时有进入民事部门工作的吗?
  答:当时没有。一方面是由于当时战况紧急,非常缺少战斗人员,所以来一个就训练上战场。另一方面是那时国际人少,民事部门还不大相信国际人。我是第3批来这里的国际人,当时国际人总共只有十三、四人。
  问:你的第一场战斗是在哪儿打的?
  答:我的第一场战斗是2015年的泰勒泰迈尔(Tal Tamer/تل تمر)之战,在拉斯艾因(Ras al-Ayn/رأس العين)下面。那时跟伊斯兰国打。当时1月份,很冷。我和战友都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。人保军说不准带任何军事用品,所以过去时两手空空,什么都没有。
  问:泰勒泰迈尔的战斗之后呢?
  答:在这之后基本就是往科巴尼下面扑。泰勒泰迈尔完了之后去,就去它前面的山——阿卜杜阿齐兹山(Abdulaziz Mountains/جبل عبدالعزيز),然后再去白山城(Tal Abyad/تل أبيض/Girê Spî,阿拉伯语名音译为“泰勒艾卜耶德”‎)。我在白山城下面的塞卢格(Suluk/سلوك)负伤,后来就一直休息养伤。2016年,我被调到科巴尼的医院去帮忙。那家医院是军民两用的,我在里面主要是做护工。
  2016年3月,开始艾因伊萨行动。在艾因伊萨打了两个月,在5月份去了曼比季。我在曼比季先待了一个月,然后撤出来。之后待到差不多8月份,就彻底从前线撤出来,驻防十月大坝(Tishrin Dam)。守卫一个多月,直到9月再回到后方。之后就在后方做后勤,做了各种杂务。
  问:然后就是拉卡战役了?
  答:是的。2017年年初,我返回了作战部队。当年1月,在作战部队“罗吉烈士连”(Tabor Şehid Roj)训练了两个月。在诺鲁孜节后的3月22日,我和另一名日裔美籍国际人被选中,随人保军一道抵达美军在艾因伊萨的基地,准备参加塔卜卡的作战行动。当天晚上,我们坐美军直升机空降到塔卜卡后方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塔卜卡包围起来了。
  人保军从艾因伊萨夜袭塔卜卡一共300人。我当时小队的队长不会用GPS,结果最开始搞得我们在敌占区来回走,本来3公里的路却绕了10公里。后来他终于明白过来,找到了地方。第一天我们先是伏击了伊斯兰国2辆摩托车、4个人。接着下午又来了2辆,我们击毙2人,击伤1人,另外一人开着摩托车跑了。后来就是打机场,3天就打下来了。人保军在机场缴获了飞机,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保修,完全生锈,电子记录也全部被拿走了,根本不可能飞起来。机场拿下来后,城外的伊斯兰国分子都往塔卜卡城里跑,这样我们就把塔卜卡切断包围起来了。
  我感觉,当时打塔卜卡真是人保军的巅峰。美军合作,俄罗斯也合作。第一次空运,300人直升机空运过去,直接冲过去包抄。那时的指挥官非常好,他的军事行动非常果断。整个塔卜卡攻城战我们才死了30多人,受伤100多个。作为城市战来讲,才死30多人已经非常好了。你看像曼比季、拉卡,这些城市战至少都死了三四百人。所以,当时那个指挥官是非常优秀的,可惜后来也犯事停职了。现在很多指挥官是这样:军事能力很强,但政治不行。
  图2:战斗在拉卡的国际主义战士。(图片由黄磊提供)
  问:攻下塔卜卡之后,就开始打拉卡市了吧?
  答:从塔卜卡回来后,我被提升为指挥官,指挥差不多8-9人,算上我一共10人。然后就被派到拉卡去了。刚到拉卡的第一个月没有作战,因为要熟悉环境。当时战斗还在城市外围,攻入市区后,我就被派去参战了。
  我有2个队友和1个朋友在拉卡牺牲了。其中一名法国队友加巴尔烈士(Şehîd Gabar)是在我们小队被包围时牺牲的。我和我的小队在拉卡被包围过2次,另一次是在加巴尔烈士牺牲之前。第一次被包围时,因为有美军空袭,所以问题不大。当时民主军中的阿拉伯部队从哨所往后跑,丢下了我们小队。我们右翼有三个小队,但左翼是完全空的,这样伊斯兰国分子就绕到左边的空隙,把我们切断包围起来了。包围后,最右边的一个小队被吃掉,只剩下我们3个小队撑了一晚上,才最终脱险。加巴尔牺牲那一次,我们也是因为阿拉伯部队跑路而被包围的。
  说实话,当时新训练的民主军阿拉伯部队战斗力还是不行,老是跑路。拉卡攻城战的时候,常常是进去一波,死一半,然后跑出来一半,所以老城区一直在易手。当然,民主军中那些老的阿拉伯部队还不错,至少里面很多人以前都在政府军里服过役,比如革命军、曼比季军委。曼比季军委是真的不错!但他们是战斗后期再过来的。
  问:拉卡战役接近尾声时,民主军在代尔祖尔展开了攻势,你参加了代尔祖尔的战斗吗?
  答:拉卡战役结束后,我就地修整,准备参加代尔祖尔的战斗。但后来土耳其入侵阿夫林,我就去阿夫林参战了。所以,我并没有参加代尔祖尔的战斗,对它也了解不多。据说代尔祖尔之战初期,人保军是大规模参战的。后来则听说变成革命军带着代尔祖尔军委的部队打。
  问:战斗中有抓到过伊斯兰国的俘虏吗?有的话,你们是怎么对待俘虏的?
  答:打拉卡的时候有抓到过。我们不是伊斯兰国,所以不能像他们对待我们一样还治其身,而是优待俘虏的。他们要水我们就给水,要烟就给烟,要吃的就给吃的,躺着有枕头,还怕他们着凉,给了被子。当时,我们是五六个人睡一条被子,好冷。他们每个人都有被子,就盖着很舒服。所以被我们抓住,他们还挺开心的。
  问:能简单介绍一下人保军的组成和编制吗?
  答:人保军分为两种,一种是YPG-Cadro(编者注:即骨干,应为cadre的库语翻译,土耳其语为Kadro),一种是YPG-Herênî。
  骨干是把一生都献给党和革命的人。他们不能喝酒、恋爱、结婚,更不能发生性行为,而且一般手机也不能用。此外,他们没有工资,也不能回家。如果违反规定的话,会受惩罚的。一旦你入了党,成为骨干,基本上就不能退出。除非革命胜利之后,你才能退出,才能喝酒、结婚、生孩子。只要革命没有结束,你就一直是骨干。基本上骨干除了为党而牺牲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妇女保卫军(YPJ)大多都是骨干。
  Herênî是地方部队的意思,像YPG-Qamişlo、YPG-Dêrik。地方部队的人都是从当地招募的,所以基本上都是罗贾瓦当地人。比如YPG-Qamişlo的人都是从卡米什利招募的,而且这些人的家也都在卡米什利,一个月大概能回家五六天。地方部队是有工资拿的,所以有些人加入地方部队可能是出于家里的原因。比如家里穷,孩子多,就把孩子送来参加地方部队。地方部队里面有好多阿拉伯人。
  下面说一下人保军的编制结构。人保军最基础的编制是4人组成的小队(team)。2支小队组成一个班(tahen),2个班组成为一个排(bolk),2个男性排和1个女性排组成一个连(tabor)。连上面还有团(tuga)。这就是人保军最基本的编制情况了。所以像我现在是仅存的差不多20名国际主义战士的指挥官,就相当于排长了。在这种编制结构之下,下级是要绝对服从和忠诚于上级的,不存在不执行上级命令的情况。指战员之间互称“同志”(heval)。另外,民主军其他部队的指挥权都掌握在人保军手中,所不存在人保军指挥不动民主军其他部队的问题。
  在战斗中,一般是8人一个作战小组。不过在阿夫林因为有土军空袭,所以作战小组的规模缩小为由3-4人。作战小组中不一定都是人保军。因为发生战斗时,只要你有一把枪、有制服,就把你算到作战人员里面。作战小组一般由1-2名老兵带队。但现在由于兵力增长太快,老兵不够用,有时就只能选比较听话的新兵带队了。
  如果人保军打下了一个地方,会让自卫军(HXP)和公安部队(Asayish)驻防当地,作为守备部队来维持治安。自卫军是服役期18个月的义务兵部队,公安部队就是警察了。
  现在人保军可以说正在从民团和游击队转变为正规军。这里面就存在很多问题,比如编制不齐全,武器装备、训练和制服不统一,缺少高层指挥官,还有指挥官不了解很多新的战术和战略。他们需要进行军事改革,依赖美国空袭的话肯定不行。他们也想改革,但困难重重。
  问:网上有人说,你们这些战斗在罗贾瓦的国际主义战士是雇佣兵。对此,你是怎么看的?
  答:听了这种说法就心寒。我们国际志愿者不是雇佣兵。雇佣兵是为钱打仗的,会一个月上万美金。而像我们这种自带干粮的国际志愿者,人保军这边只是包吃包住,给你衣服、制服、武器、弹药而已。
  你知道,人保军的骨干是不发工资的。我们大部分都是和骨干在一起,所以基本上也没有工资。有时候人保军会想起来,哦,原来你们不是骨干,要给你钱,就这样。人保军除了骨干之外,月工资一般200美金。如果按这样算的话,这三年他们岂不是欠我很多钱?但我过来打仗不是为了钱,所以不可能这样说。之前有些朋友会通过脸书筹款,可我的脸书早被土耳其盯上了。
  前几个月转到阿夫林后,吃、住、水、电全部都得我们掏钱。我是国际人的指挥官,用我所有积蓄剩下的300美金,买了维持一周的给养,然后就上战场。所以阿夫林打下来,我经济上都破产了。要真是雇佣兵,我怎么可能越打仗越穷?
  干部问题
  问:你刚才说,人保军方面存在很多问题。你觉得,他们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什么?
  答:我觉得,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干部问题:干部素质下滑。
  2015年我刚过来的时候,真的很开心。因为当时都是老革命,大家都是为了革命、为了理想的人。比如我之前的一个指挥官,最初在伊斯坦布尔学生物,后来听到奥贾兰的演讲,就一腔热血,把工作辞了,把大学退了,干革命,一干就二三十年。他跟我说,虽然很想念家,但现在自己做出牺牲,更多人便能回家了。
  这些跟着库工党干了20多年的老革命是经历过大时代的人,很多都是大学毕业,思想是很开放的。如果我跟他们说我是共产主义者,他们就会说“很好啊,我以前也是共产主义者,现在是社会主义支持者,是奥贾兰的支持者”什么的。给人感觉,他们能理解你,知道共产主义是什么意思,没有盲目相信这个好、那个不好。他们脑袋里能接受很多东西,很开放。所以他们比当地人更加尊重国际人,更能把国际人的价值体现出来,也希望国际人过来。
  当时底层干部的情况也很不错。他们大部分是从底层、基层上来的,基本没有上过学。后来是党给他们做政治教育,教他们东西,使他们从底层一步步升到指挥官的。
  可是现在很多干部,才参加革命一两年就过分自信,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。对国际人不尊重,又不听取意见,爱理不理。我给他们提建议,他们就说:“你不懂,你什么都不懂。”大哥,虽然说我很多不懂,至少我起码知道如何修建工事、如何打仗这些。
  其实他们对很多东西是不懂的。比如我说:“我是共产主义者。”他们就说:“共产主义是什么?共产党是什么?”那我就说:“你知道社会主义么?”“社会主义是什么?”“那你知道奥贾兰么?”“奥贾兰,知道知道!”他们现在就知道奥贾兰,不知道其他。他们自己对奥贾兰的崇拜都快到了神的地步。如果你说奥贾兰的坏话,就直接把你关进监狱。
  而且现在很多人参加人保军,不是为了理想、为了革命,而是为了混口饭吃。再加上基层干部政治思想工作不到位,很多人就不知道为什么而战,没有信仰。战士没有信仰,干部没有指挥能力,还怎么打?很多人听都不听指挥就跑了。所以现在问题很突出。真正打一场硬战的话,指挥官跑,要不就是指挥官不跑,但没有能力控制底层队伍。反正跑也不能把我关起来,就跑回家算了。
  问:这种干部素质的下滑可以理解为新旧干部之间的隔代、断层吗?
  答:可以说,人保军干部现在隔代隔得很厉害。人保军如今的干部大概可以分为4代。第1代是创始期的高层,第2代是创始期的基层干部。现在这两代都成了领导层。第4代是新人。在第2代和第4代之间,是第3代。第3代干部虽然不是创始期的,但也是紧跟第2代之后的连队长,是很有能力的。可现在,第3代有很大空缺。这就造成了第4代干部素质的下滑。
  问:这种隔代现象是由什么原因造成的?
  答:主要是打仗损失了。之前库工党大部分是在山里打游击的。但罗贾瓦革命面对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,是面对面的打,打不了游击战。为了保卫领土,没办法,必须正面扛,所以就损失了很多人。第3代指挥官,就这样不断地变老变少。
  这种损耗是一个逐步的过程。在这里,曼比季可以算一个转折点。在曼比季之前也有损失,但曼比季之战完全改变了形势,很多库尔德人战死了。这里面就包括阿布·雷拉(编者注:Abu Leyla,曼比季军委首任总司令,牺牲于解放曼比季外围的战斗),他是一半库尔德血统,一半阿拉伯血统。他虽然不是骨干,但也算革命者。曼比季之后的拉卡,也牺牲了一批。所以现在第3代所剩无几。
  问:民事干部的损耗大吗?
  答:民事干部和军事干部还是不一样的。军事干部会在战斗中消耗,而民事干部不会。民事干部是一点一点升上来的。另外,一些有能力的军事干部在受伤后,会转为民事干部。
  可是民事干部也有问题。民事干部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,然后封闭教育6-7个月,再回基层。这样一来,民事干部就有6-7个月脱离地方和基层,也就不知道地方和基层的变化了。可6-7个月很多事情都会变化,像战争、税收等等都会变。所以等他们再回到基层时,就会出问题。
  另外,民事干部也很不稳定,常常换人。有时候是人不行,就换,结果一直这样换。有时候是民事干部出车祸。他们经常出车祸,有的是真出车祸,有的就可能是暗杀或者其他什么事情了。还有些时候,民事干部要去山里面封闭式学习。而且库工党系统的干部是会轮换交流的。这样老是换人,就使很多民事干部不是从当地提拔的,对当地的、基层的情况不怎么了解。
  问:人保军干部损耗的同时,应该是有培训和补充新干部的机制吧。那么,人保军是怎么培训新干部的?他们的培训方法存在哪些问题?
  答:人保军提拔干部,就算是班长、排长晋升为连长,都需要进行至少6-8个月的政治思想培训。但是你想一下,每次培训最多也就只能容纳那么多人。而一场大战下来会死好多人,这样人员的补充就根本跟不上。另外,他们现在的培训、教育模式也有问题。他们这6-8个月的培训,完全就是书本上的。也就是封闭在学院里,读奥贾兰的书,看奥贾兰的录影,学习奥贾兰的理论。这样学6-8个月出来,毫无实际经验,一下派去连队,连队政治思想工作根本没法弄。又不能体罚,又不能打,干部每天还要开会。结果就只是在那儿说,你不能喝酒,不能有女朋友,不能这样,不能那样。又不说,为什么这也不行、那也不行。
  问:人保军有搞过类似诉苦运动这样的群众性思想教育运动吗?
  答:搞过,效果还不错。人保军是很关心群众的。
  阿夫林之战
  问:接下来我们来谈谈不久前结束的阿夫林之战吧。土耳其为什么要入侵阿夫林?
  答:土耳其想消灭罗贾瓦,而阿夫林对于罗贾瓦很重要,所以土耳其要入侵阿夫林。
  库尔德人想把罗贾瓦变成一个根据地。在那里造工程、建工业、生产食物,然后支援北面土耳其库区的战斗。所以土耳其不希望罗贾瓦壮大,想打击、消灭罗贾瓦,先挑对罗贾瓦很重要的阿夫林下手。阿夫林为什么很重要?因为它有工厂。当然,即便阿夫林的工厂也只是一些轻工业,像建材、水泥之类的。叙利亚的重工业都集中在阿勒颇和大马士革一代,代尔祖尔也有,是炼油厂。老阿萨德很聪明,没有在北叙利亚建过厂。所以对于罗贾瓦来讲,即便只有轻工业的阿夫林,也是很重要的。
  当然,土耳其打阿夫林还有另外一个原因。拿下阿夫林之后,伊德利卜和幼发拉底盾牌地区就联通起来了,这样土耳其就吞掉了整个叙利亚西北部。
  可以说,土耳其入侵阿夫林是一石二鸟。
  问:你们国际主义战士来阿夫林参战,是自愿请战的,还是上面要求的?
  答:基本上是自愿的。去阿夫林之前,我们在拉卡整休训练,准备去代尔祖尔战斗。土耳其打阿夫林之后,指挥部就让我们停下来。停完之后问我们要不要去阿夫林。我要去,有些人不要去。这样我们的队伍就分为两支了,一支是不去的,一支是想去的。之后,我就带着想去那一支去了阿夫林。
  问:在拉卡修整的时候,你感觉人保军方面对阿夫林之战这么快打起来有没有思想准备?
  答:应该是有。他们知道土耳其早晚会打过来,所以准备了6年。这么些年,罗贾瓦东部缴获来的东西,好些的全部送到了阿夫林。
  问:你们是怎么从拉卡抵达阿夫林的?
  答:我们是先从拉卡直接开到曼比季,在曼比季等阿萨德那边同意。那边同意后,我们就经过阿萨德控制区,从曼比季直接去到阿夫林。路上差不多六七个小时吧,因为有安检、等待啊各方面。安检也只是检查你的车辆,看你带了什么东西过去。检查完之后,就由俄罗斯宪兵一路带我们,中途没有停歇,1月25日直接抵达阿夫林市。到了阿夫林后,俄罗斯宪兵就没有跟进去了。但我们在阿夫林市区看到了俄军士兵和他们的驻扎点,看到俄军士兵拿着外卖边走边笑,回到他们驻扎的地方。我们在阿夫林市跟指挥官见了一下,然后就被分配到各地了。
  问:你们中途有遭到土耳其方面的炮火袭击吗?
  答:当时没有。我们是第一批过去的,而且队伍规模也不大,所以没有遭到炮火袭击。我们开的是新的装甲车,丰田的,美军那种防弹的。它玻璃是防弹玻璃,上面有防弹板,下面有防弹板。
  问:初到阿夫林时,你对当地群众的抗战情绪、人保军方面的备战情况和士气印象如何?跟来之前想象的有差距吗?
  答:跟我想象的情况差不多。当时那里的士气非常高昂,因为刚刚打了胜战嘛。所以不管在哪儿,士气都特别高涨。我们一过去,人民各种欢迎,很热情。
  备战情况的话,他们有重武器,比如德什卡、一些火炮、155毫米和122毫米的俄制榴弹炮,还有两辆坦克(好像是T54还是T55,后来被土耳其原封不动地缴获了)、悍马这些。可实际到前线去的时候,不知为什么,这些就完全没有看到。工事修得不行,好多地方都根本没有工事。说实话,即便从战争开始时修建工事,后面也不会打得那么被动。
  问:当地阿拉伯人对土耳其入侵阿夫林态度如何?
  答:当地人90%都是库尔德人,也有阿拉伯人。不管阿拉伯人还是库尔德人,都不喜欢土耳其。所以当时阿夫林的阿拉伯人都叫人保军发枪给他们,要和土军干死到底。罗贾瓦东部地区的阿拉伯人也是支持人保军在阿夫林抗击土耳其的,因为他们怕阿夫林完了之后,就轮到东部了。
  问:你们到达阿夫林后,被分配到了哪里参战?国际主义战士是单独编队战斗,还是与当地人保军混编的?
  答:到达阿夫林之后,我们被分配到了拉朱县(Rajo)。在这边,国际人是不会单独编组战斗的,大部分都是和当地部队混编。因为第一,不熟悉那边;第二,很多国际人不熟悉库尔德语。所以我们最初在拉朱,是跟他们的特种部队反恐军(YAT)并肩作战的。这样一是安全,二是有仗打。
  问:战斗初期,人保军方面打得还是比较顺手?
  答:最初大概两个星期时间里,打得还是比较顺手的。那时候编制、武器、弹药各方面都很好。打的时候也是有进有退、有输有赢的。当时交战规模也不大,通常都是小股敌军入侵边境村庄,然后人保军通过地道这些突击到敌人后方,把敌人切断、包抄掉。那时打得非常顺利。
  可即便如此,还是存在问题的。一方面是指挥官有点太过自信,另一方面工事少,没有战壕,没有地堡,地道也很少,也没有良好的后勤和指挥系统。所以小规模作战时还没问题,等作战规模一扩大,就不行了,问题完全暴露出来了。
 
  问:也就是说,在土军大规模投入部队和武器装备后,人保军方面的战局就恶化了?
  答:是的。经过初期小规模战斗后,土耳其大规模投入重武器、无人机,投入更多部队、山地师还有自由军炮灰,一下子就扩大了战斗规模。而人保军方面的作战部队3-4人一个小队,几个小队守一个城镇。有一次,我们看到一个村子就一个小队守着,两三个人,感觉就是在望风。当时人员分散得太广,如果土耳其专注一个点攻,人保军真的是人员、武器都不足。
  最初土耳其打的时候,有些地方像坚迪拉斯县(Jandiras)、拉朱县都守了很久。后来土军集中力量,攻击迈伊丹凯伊水库(Meydankay Reservoir)上面。水库上面没有大城镇,它下面跟西北部有连成一线的城镇。土军想先占领水库的水坝设施,把阿夫林一切为二。结果人保军从坚迪拉斯县和拉朱县撤出,整个边境就一下子全部丢失了。当时就感觉,人保军开始准备要撤出阿夫林了。
  问:你觉得,人保军撤离坚迪拉斯和拉朱,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?是不希望把城市打烂,还是不想被土军包饺子?
  答:我觉得两方面的考虑都有。他们当时说,老百姓很可怜,没有房子、没有钱,所以尽量不要把房子破坏掉。这是一个方面的原因。但主要原因我觉得还是军事上的。因为说实话,阿夫林是想美军介入的,但美军没有介入。他们就想,既然如此,就不要被包围、浪费军事力量了。于是就把有生力量慢慢往后撤。
  问:撤退是有组织的吗?
  答:基本分为两种。一种是他们提前通知,说我们要撤到后方防御。然后留下一些部队在当地与敌军周旋,来掩护大部队撤出。另外一种就不告诉你,直接把你撂那儿了。我们当时在水库那边就是这种情况:没有任何撤退命令,不声不响地把我们20多人留在那里,后来是我们自己突围出来的。现在人保军开始调查,是故意把我们放那儿的,还是忘记了。
  问:平民有撤离吗?
  答:平民全都撤到了阿夫林市区,有的是人保军组织撤离的,有的是自己跑的。难民撤来后,阿夫林市内所有学校停课,腾出教室让难民住。所有未建完的建筑也都住满了难民。土耳其的打算就是让各地的平民往阿夫林跑,消耗人保军的补给,消耗水和食物。然后等他们把城市包围之后,往城内打几炮,让平民变得紧张,加剧城内的混乱。
  问:此前有政权方民团“民防军”(NDF)来支援阿夫林。他们的到来对当地人保军的士气有影响吗?
  答:比起阿萨德,人保军更恨埃尔多安。当时大部分人保军宁愿把阿夫林给阿萨德,也不愿给土耳其。所以民防军进入阿夫林后,并没有影响人保军的士气。他们能来,人保军觉得还挺好的。
  民防军是从阿勒颇过来的。我之前在水库那边突围出来时,看到民防军也在那边打。他们打得非常顽强,打得很不错,我很佩服他们。但他们死伤也很惨重,比实际报道出来的要多。当时在前线,无时无刻飞机炸、迫击炮炸、榴弹炮炸、坦克轰,你怎么打?他们过来时,重武器除了6门架在卡车上的155毫米榴弹炮之外,就是德什卡了。土耳其飞机一过来,“轰”一下就全部炸没了。但即便如此,他们还是坚守阵地。不像打拉卡时的民主军阿拉伯新战士,打一发,就全跑完了。
  不过不能把民防军当成政府军。政府军很多时候打一下就跑了,真正能打的就是老虎那支部队。剩下的全靠民防军这样的当地武装。这次民防军战斗意志很足,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。他们过来是为了报恩。他们知道,人保军在阿勒颇救过他们。
  问:你觉得,在阿夫林跟土军作战,和之前跟伊斯兰国交手差别大吗?
  答:差别还是挺大的。
  伊斯兰国是不能小瞧的。我来举个例子。伊斯兰国指挥体系虽然不完整,但是他们有一个很好的方法,在科巴尼和拉卡屡试不爽。他们把手下那些语言和文化程度不同的极端分子拉到一个作战室,然后发一个笔给他们。他们的笔什么颜色,就用这种颜色把他们的作战区域画出来。然后从这个区域画箭头,表示要怎么打。他们这样,看一下地图就明白了。如果忘了的话,就回过头来看地图。通过这种方法,他们在拉卡打得很厉害。但伊斯兰国毕竟是杂牌军,而且人保军有美军空中支援。
  土耳其就不一样了。跟土耳其交战是在跟一个大国打。他们有空袭、有无人机、有导弹,而人保军又没修什么野战工事,最多征集一些房子,然后在房子里打洞,并没有什么防御力。所以土耳其可以一直追着你打。两三架无人机随时在天上飞,不停地巡逻,看到有人在走动就炸,看到有可疑建筑就直接标出来、炸掉。而且土军还喜欢挑晚上用迫击炮和155毫米榴弹炮打你。有人会趁夜色跑出来,土军就能发现某地有人,然后直接炸掉。而且晚上睡觉时人很放松,这时突然打来容易在人心中造成恐慌。
  所以伊斯兰国虽然恐怖,但土军更恐怖,因为有空中优势,打得你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如果没有空袭、没有无人机的话,人保军是可以打的,而且有可能打赢。
  地面进攻时,土军一般由4条战线组成。第一线是自由军,第二线是土军带自由军,第三线完全是土军,包括了快反部队、坦克、装甲车和大量步兵,第四线则是火炮。第一线都是炮灰,侦察人保军战线、试探火力,然后汇报给火炮。火炮打击后,第二线和第三线的部队再上。所以死得多的还是自由军炮灰,土军伤亡不是很大。
  说实话,阿夫林不大,开车如果快的话,从南到北只要30-40分钟。这么小的地方,跟土耳其这么一个大国打,是耗不过它的。所以人保军能坚持两个月,我还是挺佩服他们的。可是,他们还可以做得更好。如果不是幻想依赖大国、修好工事、避免很多战略战术错误的话,他们是可以打得更好的,不至于像后来那么被动。
  问:你是什么时候从拉朱调到水库附近的?能谈谈在水库附近的战斗经历吗?
  答:我们是2月27日,从拉朱调到水库那边的。然后在那儿一直打到3月6日。这几天,我们有两次被围,但最后都突围出来了。
  3月4日之前的战斗还不算激烈,当时土军还在布置兵力,把我们阵地周边的山给占了。4日,他们就开始从山上往下看,看我们在哪儿,就往哪儿打,不断地炮击,封锁我们南撤的道路,这样我们就被包围了。5日我们从被包围的前线阵地突围出来,往舍兰/谢拉镇(Sharran/شران/Şera)撤。当时突围的时候,是三十个人,围过来的敌军有三百多人,又是空袭,又是榴弹炮。那时就有一些人不走了,说这是我们的村庄,要跟村庄共存亡。于是就留下了五个人作为敢死队,为我们争取时间撤离。
  5日当天我们突围出来到达舍兰时,三十多人只剩下了十几个。但6日早上9点,土军进攻舍兰,我们又被围了。9点半他们宣布攻占舍兰,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向外突围,往另一个村子撤。我们边跑边打,被前后两队敌军围堵。前面是自由军追,后面是土耳其打,天上是无人机,还有火炮炮击。有些人手指就直接给弹片削掉了。当时差一点就被抓了。我不想被他们活捉,不想被他们刑讯、做宣传、割喉,所以就留了一枚5秒钟爆炸的手雷。实在不行的话,就把手雷弄开,把枪弄成全自动往脸上打,手雷爆炸后,他们就认不出我的脸了。我也想绑着炸药冲过去,可以炸掉一辆坦克,这样其他国际人就能回到东部了。
  最终我们还是突围出去了。突围出去的时候,听见身后差不多100米的地方有人喊“真主至大!”,然后机枪就直接打了过来。突围出来后,我们撤到了一座村庄,然后再分小队、分批次地有序撤到阿夫林市。因为突围时被爆炸的冲击波撞成内伤,所以到了阿夫林,我就静养疗伤。
  问:人保军撤到阿夫林市之后,当地群众和人保军的情绪如何?城内社会秩序怎么样?
  答:当时情绪还是很高涨的,也在做各种宣传。城内社会秩序还不错。最后撤离城市前,卖烤肉的卖烤肉,社会秩序照常。
  问:能谈谈撤离阿夫林市的情况吗?
  答:其实之前就有在分批撤人。之前阿萨德是允许人保军每周有一个车队撤往阿勒颇地区。我们国际人在突围撤回阿夫林市后,接到命令,全部撤回东部。3月17日,我们国际人跟一支一半平民一半人保军的队伍提前撤出。路上我们另一支车队被土军炸,一位英国女同志牺牲,另一名意大利女同志受伤。我们花费几天时间,通过阿萨德控制区,抵达曼比季,最后撤到了卡米什利。
  人保军和群众正式撤离阿夫林市是从3月18日开始的。这些撤离都是由人保军组织的,部队和群众一起撤出,只留下了一些敢死队在城里殿后。可能各方有协议,另外土耳其也希望你走。所以土耳其一方面炸医院、炸陵园,来警告当地人,你们不走的话,我们一来你们就挂了(这种心理战还是很效的);另一方面留了一条南下的路没有封死,只是时不时地炸一下,让当地人能撤到政府军控制区。很多人都往联合国在阿勒颇附近设置的难民营撤。因为拉卡战役结束后,很多难民返回拉卡,难民营就有很大一部分空了出来。
  问:土方无人机视频显示,有一些阿夫林市的群众试图从城市西面撤往土军控制区,随后被人保军拦截。你了解相关情况吗?出现这种情况,是不是有土耳其特务散布谣言的原因?
  答:这我就不知道了,因为当时我已经往南撤了。土耳其的特务在阿夫林还是有很多的,他们也时常散布谣言。
  问:在阿夫林保卫战中,有遇到过比较优秀的人保军指挥员吗?另外,你觉得,阿夫林保卫战失败的原因在哪里?
  答:遇到过一些优秀的指挥员,但大部分我都不认识。
  我在作战部队,接触的指挥官只是连或团的,不可能接触到最高层的指挥官。所以,我不知道他们最高层指挥官是怎么想的。我只能从自己的角度讲,他们的战术、战略都有问题。准备不充分,太自大,因为打伊斯兰国太久,便认为可以打赢土耳其。防御和指挥,以及其他方方面面都有问题。当然,有可能从他们政治角度来看,就不一定是失败或什么的了。
  问:你今后有什么打算?
  答:准备回英国。因为英国警方已经给我发来消息,叫我快回去,说再不回去,就会怎么怎么样。回到英国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坐牢。如果不坐牢的话,就先好好休息一下,再写本书,总结一下人保军和罗贾瓦的教训。
  问:你有什么想对国人说的吗?
  答:不要放弃梦想,有梦想才有动力。不要辜负这个时代,每个时代都有我们能做的。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!不能在权力面前腐化!有民才有国,有志于革命的同志,不要辜负人民的心声,人民好才是革命的成功,人民不好仍需更加努力!不能让我们自己的祖国变得和叙利亚一样,保卫国家,团结一致!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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